夜凉如水,120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苏州河江面上,停了一艘客船。一青衫男子从船舱里出来,径自走到船头。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江边枫树隐隐绰绰,近处渔船上渔火点点。青衫男子拢了拢衣襟,站立良久。想起现在安史之乱时局动荡,自己又命运不定,心下恻然。这时,远远地一阵钟声传来,问询船家,说是城外寺庙的夜半钟声。罢罢罢,此情此景,怎一个愁字了得!青衫男子感慨良多,转身入船,铺纸挥毫,一挥而就:
《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青衫男子当时绝对不会想到,这一首一时兴起之作,会成为自己人生诗文的巅峰之作,更不会想到,这一首诗会穿越千年的时光将一座桥一座寺带到海外,还编入另外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教科书,而“枫桥”,“寒山寺”,俨然成为了落魄之人的朝圣之地和心灵归属,也为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做了一个千年不朽的广告文案。
这个青衫男子就是中唐诗人张继,这首《枫桥夜泊》也是他唯一一首被编入《唐诗三百首》的作品。张继,字懿孙,生卒年不详,只知道是中唐天宝十二年间(公元753年)的进士。他一生流传于世的诗作不多,却凭借这一首《枫桥夜泊》跻身《唐诗三百首》之列,并且打败了李白杜甫等大神,写入日本小学教科书,成为日本人普及度最高的一首唐诗。
在这一首诗里,第一、二句都是写景,月落,乌啼,霜天,江枫,渔火,像电影的开幕,镜头一一扫过。第三、四句着重于写情,写诗人的一怀愁绪。一片黑暗中远远传来钟声,突然的动静更显出夜晚的宁静落寞,这种反衬的手法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只不过在这里钟声映衬的是诗人内心的愁闷,想必诗人也期待用寒山寺的钟声来涤尽心中忧愁吧。
寒山寺位于当时的姑苏城外,现在的苏州市姑苏区,建于南朝梁代,最初名为“妙利普明塔院”。相传唐太宗贞观年间,著名得道高僧寒山子和拾得曾在此居住,才改名叫“寒山寺”,而半夜敲钟的习俗也起源于唐代。据记载,每日半夜子时,寒山寺中就会传出钟声,预示新的一天开始,民间称之为“分夜钟”。这也就是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所听到的那个钟声。这个夜半钟声与月落,江枫一起相互印证了张继泊船于此的时间应该是某一年秋天的农历初七或者初八。按照月落的规律,夜半子时的月落当是上弦月,上弦月一般出现在每月农历初七、初八。
寒山寺的钟声是点睛之笔,也是整首诗的神来之笔。使一首平铺直叙的抒怀诗因了这寒山寺的钟声而提升了整个艺术意境。
《枫桥夜泊》能在日本流行,还涉及到另外一个传说。当年高僧寒山子和拾得在寒山寺修行时,两人相处和睦,互相研修切磋佛道。他们之间有一段流传于世的经典佛学对话“寒山拾得问”: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过十年后,你且看他!
后来拾得东渡日本传播佛教和中国文化,建立了“拾得寺”,与“寒山寺”成为姊妹寺。“寒山拾得问”里的忍耐文化非常契合日本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同时拾得还带去了寒山子三百多首诗,寒山子的诗佛理通透又浅显易懂,非常受日本人推崇。日本近代文豪森鸥外更是以寒山拾得为原型在19写成短篇小说《寒山拾得》。因此,寒山寺俨然成为日本文人心目中的朝圣之地。
文化的影响是交互的,张继的这首《枫桥夜泊》出来后,被当时的日本学者传回日本,因其浅显易懂且意境极美,最关键的还有他们所向往的寒山寺,所以备受日本民众推崇,并被选入小学教材。
日本人从小就知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就如同我们从小就会背诵“床前明月光”。每年除夕,总会有很多日本人慕名而来,聆听寒山寺子夜时分的一百零八下钟声,祈求平安幸福,苏州也成为日本人仰慕中国文化的一块圣地。在日本东京,那里也仿建了一座寒山寺,寺里也有一块刻了《枫桥夜泊》诗的石碑,附近的溪谷上也建了一座“枫桥”,可见日本人们对于《枫桥夜泊》从心底的喜爱。
清代国学大师俞樾在《新修寒山寺记》中说:
“凡日本文墨之士咸造庐来见,见则往往言及寒山寺,且言其国三尺之童,无不能诵是诗者。”
只不过由于中国的古诗讲究平仄押韵,而日语翻译之后读起来就远不如汉语抑扬顿挫,富有韵律美。
诗因景而生,景以诗而著。《枫桥夜泊》因着寒山寺和枫桥而得,而寒山寺和枫桥因为这首诗而名扬海内外,寒山寺更是凭此诗跻身中国四大名寺之一。清人俞樾《重修寒山寺记》说:“吴中寺院,不下千百区,而寒山寺以懿孙一诗,其名脍炙于中国,亦且传诵于东瀛。”
《枫桥夜泊》这首诗虽然用语直白,但意境极美,是一首典型的宜书、宜画、宜歌之作。其后有许多书法家、画家为它或书或绘,也被改编为歌曲传唱。最为现代人所知的应该就是据说灵感来自于这首诗歌的《涛声依旧》,其中的歌词:“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更是直接化用诗句。
而那一座枫桥,也从此成为了后世文人们承载哀愁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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