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平
写在前面:一个69岁的美国老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踏遍千山万水,去拜见他心目中的古代伟大诗人,用如此举动朝圣中国古代诗人,寻找中国诗歌文化,一路走来,他的身体在诗境里徜徉,他的思想在追忆中思索。《寻人不遇》这本书读完,心情很复杂。
前几年,一首《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红遍大江南北。诗和远方,几乎成了所有人向往的生活。然而,有一位年近七旬的美国老人,嘴里念着中国古诗词,怀里揣着西方威士忌,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做了一次寻找中国古代诗人的旅行,并且把这次经历写成了书。在中国的土地上,实现了他的诗和远方。
这位老人就是美国当代作家、翻译家,著名汉学家比尔·波特。他把历时30天拜访中国古代诗人旧居、遗迹、墓地、故址的故事,写成一本书,叫《寻人不遇》。
比尔在书中说,他非常喜欢中国,非常羡慕中国人,因为中国拥有这么多伟大的诗人。作为中国人眼中的老外,他为能读到这些伟大的诗歌而心存感激。所以,他踏上了寻踪诗人的朝圣之旅。
他从北京出发,前往曲阜拜谒孔子,到济南拜谒李清照、辛弃疾,往西安拜谒白居易、韦应物,过四川江油李白成长之地,到成都拜谒杜甫、贾岛和薛涛,赴湖北襄阳拜谒孟浩然,转湖南拜谒屈原,再一路南行,寻访陶渊明、谢灵运,最后到达浙江天台山诗僧寒山隐居之地。所经之地,他向每位诗人敬酒吟诗,用这种特殊的形式,致敬他心目中伟大的诗人。
一个老外,用如此举动朝圣中国古代诗人,寻找中国诗歌文化,一路走来,他的身体在诗境里徜徉,他的思想在追忆中思索着。难怪有评论说,《寻人不遇》用一个外国人的眼光,再现了中国古代高贵的灵魂。
比尔朝圣之旅的第一站选择山东曲阜,是因为曲阜是孔子的故乡,相传曲阜的洙泗书院,正是孔子删选《诗经》的地方,而《诗经》是中国诗歌的源头。随后在济南的辛弃疾纪念馆感慨:原来,正是因为辛弃疾多舛的命运和政治挫折,才让他写出了那么多传世之作。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比尔说,这首我们非常熟悉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是在辛弃疾报国无门的背景下,通过少年与而今的对比,来表达内心的痛苦和压抑之作。
在长安司马村,比尔见到一个正低着头修理锄头的老人。他问这个老人是否知道杜牧的墓在哪里,老人点头起身,带着他穿过一排房子,再穿过一片菜地,最后在一个大坑前停了下来。
老人说,这里就是杜牧的墓地原址。在20世纪70年代,来了一些人,他们把挖到的一切都带走了,只剩下现在这个盛满垃圾的坑。尽管杜牧的墓已经不复存在,比尔还是照例倒了一杯酒,将它洒在土坑里。接着他大声朗读起杜牧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站在一旁抽着烟的农民,也和着比尔一起大声朗诵起来。
读着这样的文字,想象着,一个老外带领几个农民,在安葬诗人的地方大声朗诵唐诗,这样的场面,哪个中国人会不为之动容呢?
在四川江油李白成长过的地方,作者说:李白的一首《别匡山》,表现了李白年轻时,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而在李白后来的一首诗《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中,自己就验证了这个问题。
在比尔看来,李白是一个毫不掩饰的人。更可贵的是,他还拥有一颗纯粹、真实的初心。这颗初心,让他的作品诗意张扬,也因为这颗初心,他无法和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达成和解。
来到湖北襄阳,比尔非常兴奋。他说,襄阳是孟浩然春眠过的地方,而今天,我也是在这里苏醒的。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诗,也是比尔最喜欢的诗。他说,研究中国诗歌的人,都会惊诧于这首诗所表现出的纯粹的美好与快乐。
襄阳这趟行程,比尔的拜谒目标是孟浩然的墓地。但是几经辗转,他却找不到真正的墓地所在。最后在鹿门寺附近,比尔见到了孟浩然的一座衣冠冢。据说,当年李白到襄阳见孟浩然,恰遇他不在家,两人就此错过成了永别。而如今,一千三百年后,比尔来了,孟夫子依然不在,他也只能空鞠一躬,落寞离去。
在黄冈苏东坡纪念馆,比尔听着大厅里正循环播放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若有所思,良久不愿离去。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来到黄冈城西赤壁,他在一块岩石上,摆好杯子倒满酒,和九百多年前来过这里的诗人苏东坡来了一场隔空对饮。
江西九江是白居易曾经被贬的地方,在白居易草堂附近,有一座亭子和一池泉水,周围是满眼的茶树。比尔来到水池旁,甄一杯酒敬献诗人,之后转向一片空地,尝试眺望香炉峰。他看到的香炉峰,在远处时隐时现,好像害羞似的。他想,这和当年诗人看到的,大概是一样的。
读罢此书,我有三个感受:一是羞愧,二是尴尬,三是感激。
羞愧是不言而喻的。比尔老人比我们更热爱,更了解我们的传统文化,比我们更渴望遇见我们的先贤,实在让我们这些华夏子孙羞愧难当!他在接受中国媒体专访时说:“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是特别了解中国的现在,但我了解古人,我和他们都是朋友!”
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诗词是一种无用之用,虽然诗和远方成了人人向往的奢侈生活,但读诗、懂诗、写诗的人却越来越少,更别说用心去朝圣心目中的已故诗人了。我们天朝古人的文采,能征服另一个国度的人,居然很难打动千年以后的后代!
尴尬来自于国人对文化的纪念方式。从书中看到,诗人们的纪念遗址有的简陋,有的宏伟,有的已经变成了耕地,而有的则成了乡村垃圾场,无论哪种结果,都有点让人尴尬。
其实,类似于李白有四个故乡这样的纪念方式,在其他名人身上也有类似。这不仅让外国人一头雾水,恐怕连地府中的李白自己都会暗自发笑了。所以,如何正确对待古人的“墓”、“故居”、“纪念馆”、“故乡”,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感激是发自内心的。试想,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老人,身背着简单的行囊,穿行于祖国的大江南北,每到一处都能吟诵那些或家喻户晓,或几近失传的诗篇。而且,每到一处,他都以“敬酒”的方式与他心目中的诗人交流,这种对中国文化的情有独钟,绝对是真爱。
他写出的这本《寻人不遇》,看似一本简单的旅行流水账,实际上是用他独特的方式再现和宣传我们的诗词瑰宝,不管他自己的目的何在,我们都应该心存感激。
在河南通许七步村曹植的墓前,比尔和村民们轻松攀谈着他此次旅行的目的。他告诉人们:我来中国旅行,目的是想和我喜欢的诗人们对饮。有人说:这有什么用呢,他们都死了。他却说:可我不这么认为,人的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生命的意义何在呢?诗人死了,那些不朽的诗作不是还一直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