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解读红楼梦诗词,今天分析贾宝玉和通灵玉和薛宝钗的金锁上的两句话,分别是什么意思。
我们先看贾宝玉的通灵玉,这两句话我们都知道,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意思也很好理解,就是要不丢失,要时刻戴着,会健康长寿,家业兴旺。
这也是古今小儿常戴金玉的缘故,往往都是为了祈求健康平安成长,属于一种美好的愿望。且贾宝玉的这块玉是落草时就衔在嘴里的,自然更被看重。
也正因此,这块玉被贾母等人看成是宝玉的命根子,黛玉初进贾府时,因问及黛玉有玉没有,黛玉回答哥哥的玉是个稀罕物,岂是人人都有的,结果宝玉就摔了玉,却惊唬住了贾母。
你看贾母怎么说的,“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在贾母眼中,这块跟宝玉一起出生,带着祥瑞吉兆的祝福语的通灵玉,不是一块简单的玉,它如同命根子一般,与宝玉是命运共同体,一旦它丢失了,后果不堪设想。
前八十回里,通灵玉并没有丢失过,只发生过几次意外。比如宝玉曾对着黛玉先后两次摔玉,都引起了贾母等人的重视。比如脂砚斋批语中提到的曾有个良儿偷玉,后来被赶了出去。
通灵玉对宝玉的生命安危起到重大作用的一次,应该是宝玉遭魔魇一回。因为赵姨娘与马道婆联手,欲除掉凤姐宝玉姐弟俩,于是下了咒语,结果两人得病,眼看不行了,最关键时刻,一僧一道出场。
这僧道正是拿着通灵玉持颂了一番,才救回了宝玉凤姐两人性命。就这一件事之后,想必贾府全家,都会将通灵玉奉若神明。
所以,我们几乎看不到宝玉不戴玉的时候,而伺候宝玉戴玉和每日睡前起后摘下来戴上去这么重要的工作,自然是由最妥当的袭人来完成的。
特别有意思的时候,宝玉的这块玉,黛玉并没有详细看过,反而是宝钗和袭人先后都仔细看过,甚至在宝玉偷偷去袭人家时,袭人还不以为意地把玉摘下来给家里的姊妹们看,并说“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
每次读到这里,都心中一惊。会不会,这里已经伏下了宝玉将来丢玉之事?试想,宝玉的玉在府中断断是不会丢的,也只有丢在府外。
续文里写到宝玉丢玉之后,整个人都疯了,傻了,呆了,续者大约也是根据“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两句话创作出来的情节。
在脂砚斋的批语中,元春省亲点的四出戏文中,有一出《仙缘》,批语是伏甄宝玉送玉,而贾宝玉也曾在梦中与甄宝玉相见,这是否暗示着八十回后,甄贾两玉还会因通灵玉一事相见?
我们再深入一点去看“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两句话,不由得心里发凉,其实这不过就是一种美好的希望罢了。哪有人会享有仙寿呢?哪有人的生命会系于一块顽石呢?
曹公在写这两句话时,也许心中对贾宝玉的结局,早已经有了答案,即悬崖撒手,出家为僧。自然,为了前后呼应,在此之前,一定会安排通灵玉丢失一事。说到这,真的太想看到八十回后的真故事了。
我们再说宝钗的金锁。
先说个题外话,不少人一直认为宝钗的金锁是个赝品,完全是薛姨妈为了二宝姻缘提前做好准备炮制出来的。
这么理解对不对呢?当然不对,至少不完全对。
我们熟读红楼后会发现,红楼梦里的很多人物,都是提线木偶,而一僧一道正是背后操纵之人。当然,真正的大师还是作者曹雪芹先生,是他从头至尾设了这么一个局,挖了一些坑,只是我们看不到后文他又是如何把这些坑一个一个给填上的。
关于金锁上这两句话的来源,宝钗自己说过“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丫鬟莺儿也说“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到这里谜题就解开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不是薛姨妈无中生有的,想来薛姨妈也没这个水平,宝钗一个闺阁女子,更不可能这么做,就是癞头和尚给的。
说到这,我们再回到通灵玉下凡造劫之时,也是癞头和尚觉得“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于是又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
所以,当通灵玉和金锁第一次碰到一起时,连宝玉都笑着说:“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而这句话是莺儿最先说出来的。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呢?与通灵玉意思一样。只要这个金锁一直在,宝钗也会一直健康地成长。正如宝钗所说,就是两句吉利话儿,而偏偏世间痴心父母,也最信这些吉利话儿,总觉得是方外高人送的,一定很灵验。
宝玉和宝钗两人对待通灵玉和金锁什么态度呢?两人都不太喜欢这个大人眼中跟自己命运相连,甚至与姻缘有关的物件。
宝玉是觉得它没趣,不是个好东西,宝钗也觉得沉甸甸的没什么趣儿。但薛姨妈偏偏又说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句话到底是薛姨妈说的,还是确实是和尚给那句话时说的呢?和尚到底是给了话又给了金锁,还是只给了两句话,薛姨妈找人把它錾在了金锁上?
其实重要的不是这个,我们得从一个高度上来看这件事,宝黛钗等人都是下凡造劫之人,且他们在僧道眼中,是一干风流孽鬼,既是如此,自然彼此之间会发生一些故事。
无论是木石前盟还是金玉良缘,其实都是早就设定好的,就像黛玉不愿出家,但要活下去的话,以后就不能见外姓人,不能哭,但她下世就是为以泪偿恩,所以注定会泪尽而逝。而金锁和通灵玉,也是僧道做好的指引,两者必会相遇,且要结成姻缘,如此方为造劫,且同时也满足了黛玉会因此泪尽而逝的结局。
这一切,其实都是早已注定好的,不存在人为炮制的问题,只是由薛姨妈口中宣讲出来,总让人觉得是为宝钗落选做好的退步的打算。
但曹雪芹开篇也说了八个字“美中不足,好事多磨”。这两句话怎么理解?它可以套用在红楼梦里的每一段故事每一个情节中,红楼梦里,我们找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案例。
有人说宝琴不完美吗?邢岫烟和薛蝌的婚姻不完美吗?贾芸和小红的爱情不完美吗?且慢,我们没有看到八十回后的文字,故事没有结束,谁也不能说完美。
所以,二宝虽然结了婚,完成了僧道的“指定动作”,但两人并无感情可言,最终仍旧是离散。此为不完美。而二玉虽然灵魂上是高度契合的,两人也有过甜蜜的爱情,但终究没有在一起。这也是不完美。对宝玉来说,他的青春给了爱情,他的婚姻给了家庭,他没能给黛玉一个交代,也没能给宝钗一个家,更是不完美。
红楼梦的悲剧之所以让人觉得悲痛,正在于它的真实,从最开始的各种美好,到最后的各种离散,并不是通灵玉和金锁上两句吉利话就能扭转的,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吧?
作者:夕四少,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