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周星驰的人,大多是想从他的电影中体会快乐和放纵,这要求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如同周星驰屡试不爽的搞笑方式。但有些人不这么看,比如那些几年前给他贴上“后现代主义” 文化标签的评论家,以及最近争相聘请他就任教授的大学校长们。对这种比自己的表演还要“无厘头”的行为,周星驰居然一概乐呵呵地接受了,不是他太疯,就是学术界太混。总之,合作一出情景喜剧,彼此都能借光。周星驰有没有登堂入室的资格我不知道,至少,他现在有[功夫]。
周星驰从90年代中期开始,就支撑着香港电影工业的半边天,在2002年[少林足球]获得商业、艺术的全面成功之后,突破亚洲局限、向全球市场扩张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只有更大的制作、更新鲜的类型才能满足他日益膨胀的欲望。[功夫] 一亿五千万的巨额投资大部分花在了数码特技上,那些气势恢宏的大场面和摄人心魄的震撼音效,使影片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了。周星驰以往最擅长的胡闹、耍宝的轻灵风格被消弱了许多,所有桥段里真正令人喷饭的,似乎只有他和包租婆的追逐戏:在一路飞奔中,俩人仿佛变成了风驰电掣的汽车和烈马,星仔还把肩膀上插着的两把匕首当作反光镜,不时向后窥视。虽然社会底层小人物潦倒挣扎的外貌还在,但今天的周星驰无论如何回不到过去的状态了。[功夫]雄心万丈,要体现中国功夫的流派纷呈,要创造前所未有的视听奇迹,要在国内影坛确立“周氏作品”的霸主地位。这是由资本的强硬意志决定的法则,周星驰不能,或者说也不愿意与之对抗,因为他再也不甘于走自我重复的平民路线,他要成大气候。
如果不纠缠于周星驰“无厘头”成分的变化,把[功夫]仅当作一部纯正的功夫片来欣赏,它无疑是出色的。周星驰再度亲执导筒,不仅动荡年代的气氛质感营造得细致真切,上百人的打斗场面也能调度从容,看不出一点局促的迹象,整体上处理得相当大气。全片化用了不少影迷熟悉的经典段落,比如[骇客帝国]中的尼奥大战克隆黑衣人、[狮王争霸]中的黄飞鸿平息械斗空手入白刃、[六指琴魔]中的以琴声杀人等,这些“戏仿”使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激烈对决涂上了一层谐谑的喜剧色彩,消解了几分令周星驰不大舒服的正派端庄;而武打则始终保持硬桥硬马的传统招式,没有半点的轻浮做作,十二路潭腿、五郎八卦棍、洪家铁线拳……把自粤语长片时代至今的功夫电影来了一番行云流水的梳理,功课是做到家了。这一切得力于周星驰的天才,更有赖大师级动作指导袁和平背后的指点。
周星驰是李小龙的崇拜者,年轻时曾拍过向偶像致敬的[新精武门],如今,[功夫]终于圆了他多年的侠客梦。在影片结尾,周星驰一改此前的嬉皮笑脸状,身穿白色中式对襟衫,脚蹬黑色功夫鞋,呈现出一派沉静如水的武学宗师姿态,尊敬变成了取而代之。随即,他把百十来个“斧头帮”喽罗踢打得上天入地,最终将另一位前辈武打明星梁小龙扮演的火云邪神踩在脚下。我相信他是故意这么设计的,那一刻,他的灵魂一定像剧中的星仔一样,飞上了九霄云外——从天而降的,是一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电影传奇。这也许是另一个梦。
无论周星驰今后是否会被他的狂想所吞没,他确实通过[功夫]获得了自我提升,并第一次在电影中暴露了他本来的严肃面目,同时暴露的,还有那一头凌乱的白发。是啊,二十年的砥砺沉浮,星仔都练成星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