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个个美若天仙。林黛玉、薛宝钗的美自不在话下,后代她们的粉丝众多,并且争吵不休,有说林好的,有说薛好的,她们的“好”,她们的“美”,争了几百年,难分伯仲。但是《红楼梦》中有一女子的美,却是林、薛无法企及的,梦幻一样的存在,满足着中国男人对女性的所有幻想。她便是秦可卿。
曹雪芹为何这么早让秦可卿死?秦可卿太美了,到底有多美?你想想,贾宝玉是活在美人堆里的:林黛玉的袅娜多姿似雨中海棠,薛宝钗的丰腴典雅似风中牡丹,就连晴雯、袭人这些丫鬟皆美若仙子。贾宝玉什么美好的女子没有见过?对于女性的美有着强大的免疫力。可是,秦可卿一下子就把他征服了。
与贾宝玉第一次行男女之事是秦可卿。当然,行事是在梦中,可以试想,秦可卿可以进得贾宝玉的梦中,可见她的美该是何等的惊艳、何等的触动宝玉的心。宝玉当然是明白的,在森严的封建礼教中,一个是小叔子,一个是侄媳妇,差着辈呢,现实中怎可造次,只好压抑到梦里去……
秦可卿美也就算了,还充满智慧。女子的美,一开始确实可以吸引男人,使男人神魂颠倒,但是时间久了,一个花瓶摆在家里,哪有时间常去换水换花,灰尘布满瓶身的时候,顿感大煞风景;美而智慧的女人就不一样了,她就像一株多肉植物,养着养着会上瘾,会依赖。秦可卿就是美而智慧的女子。
王熙凤服过谁?但是服秦可卿。王熙凤在贾府一手握着权,一手握着钱,不可一世,下人见了她两腿战栗不敢直视,一万个人的心眼子也比不上她一个人的。她服过谁,自己的老公贾琏也不放在眼里。但是,她却和秦可卿交心交肺,堪称知己,如果秦可卿只有美貌怎能行,其智慧一定是高于王熙凤的。且看一下她的智慧:
秦可卿病重,预感到可能会不久于人世。王熙凤前去探望。秦可卿已看出了贾家的败相,预感到了有一天会被抄家;深感忧虑,就想未雨绸缪提前做些准备。病榻前,秦可卿握着王熙凤的手语重心长的说:我们贾家现在应该为今后做些打算,一是可以置办一些祭祀祖宗的田地,因为这种田产即使被抄家也不会没收,可以保证后世子孙有田耕种;二是办“义学”,这样可以保证后世子孙有书读。就算家族没落了,依然有田耕有书读,依然是耕读之家,还可东山再起。后来她的话皆应验,但是王熙凤却是没有听取她的劝告。
秦可卿如此完美,曹雪芹是“不怀好意”的,在他的身上下了两个“套”。
给秦可卿下的第一个“套”是:必须让“秦可卿”早早死去。书中警幻仙子领着宝玉游太虚幻境时,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了宝玉。这个妹子乳名“兼美”字“可卿”。曹雪芹为秦可卿取名“兼美”是一个“套”。兼美,是说其具有两人或多人之美。这里是说,秦可卿既有林黛玉之美又有薛宝钗之美,是两人完美的结合体——林黛玉感物伤怀敏感而多情,薛宝钗雍容典雅有城府有心计,本来不相容的两面,曹雪芹让林、薛合二为一为秦可卿了。太完美了!是的,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完美”——这是作者的套,他一定是想干点啥!
如此完美的人,怎可久留?白岩松说,让一个人完蛋很简单,让他尽快完美,尽快达到极致。所以,作者的心好“毒”,让秦可卿完美到了极致,就是让她赶快死去,以此告诉人们:他的《红楼梦》,他讲的故事,是一个悲剧,不要简单地认为它就是温柔富贵乡里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作者早就说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秦可卿一开场便死去,意味着一场大悲剧也从此开场了……没办法,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破坏给你看。
下的第二个“套”是:味秦可卿取名兼美。兼美,兼了林、薛之美;反之,林、薛亦难逃秦可卿之“悲”。对此,作者早就预谋已久。林黛玉,享受了爱情的美经受了爱情之苦,葬花,焚诗,烧帕,泪干后,香消玉殒。悲剧!薛宝钗,林薛之争中的胜者,但是得到的只是贾宝玉肮脏的躯壳,贾宝玉已丢失了那块胎中带来的“玉”,失去了灵性,已非过去的“宝哥哥”,与行尸走肉无异;即使后来玉失而复得,宝玉却披红色的袈裟在白皑皑的大雪中翩然而去,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薛宝钗成了寡妇。也是悲剧!秦可卿的死,在暗示林、薛之悲剧。
在秦可卿的身上,下完两个“套”之后,曹雪芹本来还想下一个“套”,来暗示些东西,但是被阻止了。阻止他的人是“脂砚斋”,脂砚斋何许人?多种说法,有的说是曹雪芹的好友,有说是妻子,有说是本人,有说是叔父,无论是谁,但是他对《红楼梦》功不可没,还参与了红楼梦的写作,可以说,是历史上第一个“红学专家”。曹雪芹一开始并不想让秦可卿这样“死”,想让她“命丧天香楼”。
“命丧天香楼”,并非“好死”而是“上吊而死”。秦可卿为何要上吊,是因为与自己的公公贾珍有儿女之情,被自己的丫鬟宝珠、瑞珠发现,无脸做人。脂砚斋曾与曹雪芹商量,不想让秦可卿这样死,这样一个好女子,让她经历这样的事,于心不忍。最后作者听取了“脂砚斋”的建议,抹去了相关情节。但是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其一,秦可卿的死,公公的表现极不正常,表现得过于积极过于悲痛,胜过了儿子贾蓉,有些喧宾夺主,不禁让人疑惑:死者到底是谁之妻?其二,秦可卿的婆婆尤氏的表现,儿媳亡故正是用人之际,却突然说身体不适,不能料理家事,请来王熙凤操持,不禁疑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三,宁国府的老仆人焦大,曾跟着贾府的先人出生入死,自己喝马尿省出水来给贾府的先人。醉后大骂:爬灰的爬灰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其四,秦可卿的丫鬟瑞珠,撞柱而死,贾珍以“生女”的身份将其厚葬;另一个丫鬟宝珠,甘心做了秦可卿的义女;两个丫鬟的做法确有可推敲的地方。曹雪芹听了“脂砚斋”的话,让秦可卿换了死法,秦可卿完美了,却伤了《红楼梦》。
《红楼梦》的创作深受《金瓶梅》的影响——通过市井俗世文化、俗世生活揭示社会问题,曹雪芹一开始设计的情节——让秦可卿和自己公公贾珍偷情,展现贵族生活的糜烂腐化,力证“哗啦啦大厦倾”将不可挽回。让秦可卿与自己的公公偷情——这一情节的设计,作者还有其他的思考。她的老公——贾蓉,是一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两人没有共同语言。与公公的乱伦行为,虽然为社会和中国文化所不耻,另一个侧面,我们也看到了她身上与命运抗争的精神,追求自由的精神。可能有人会说,作者不可能想这么多。可是,我们看一看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只有《红楼梦》把女人当女人,把女人的地位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么,曹雪芹在秦可卿身上寄寓这样的思想也并非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