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大姐出嫁,婆家在扬寿的爱国村。那时候老家公道嫁女儿流行一句话:“宁可向东嫁一尺,也不向西嫁一寸。”可见公道镇以西的地方多让人不待见,而爱国村就在我家的西边,因大姐与大姐夫是自由恋爱,谁也阻止不了,父母虽不开心,也只好作罢。
记得那时每一次到大姐家,须经过一条河,它是公道河的支流,这条支流生生把两个乡镇一分为二,河东是公道,河西是扬寿,也是从那时起,我认识了这条河的摆渡人大辫子兰香。
那个时候兰香也还年轻的很,三十多岁的年纪,模样也不够出众,可平和的脸色,倒让人生出些平易近人之感,感觉她似乎从不会生气一般。因她终年梳着一条长及腰间的粗辫子,因此渡船的人们送了一个雅号“大辫子”,久而久之,她的名字竟无人知晓,要想过河,只要对着河对岸,大喊几声大辫子,于是对岸的那只渡船就会随着大辫子晃晃悠悠而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说起那只渡船,至今我的心还会发怵。河岸的码头就是渡口,在渡口的路边分别搭建着一个小棚,棚子是仅供客人等渡船时休息用的。说到渡船,莫如说它是只大澡盆更恰当,它状似农民们揽河泥用的小舟,一次也只能容纳四五人。渡船是不用船桨的,只是在河的两岸拉一根粗粗的麻绳,等客人上船后,大辫子就用自己的双手,先后交替地换着位置,硬是凭着自身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把渡船拉到对岸。那年大姐结婚,迎亲送亲的人又多,现在想想大辫子不知来来回回拉了多少趟。现在想想,她的双手只怕有着厚厚的老茧吧。
还依稀记得,我颤颤巍巍地立在大姐身旁,紧紧拉着大姐的手,大气都不敢喘。小船,哦,就是那只大澡盆,随着摆渡人的牵拉,晃晃悠悠,晃得我不敢去看那同样晃晃悠悠刺眼的河水,生怕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可能是大姐的安慰,抑或者是摆渡人与他人交谈的轻柔声,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忘记害怕是要大哭出来的。待到婚宴时,方知大辫子与大姐婆家是同一个生产队的。
以后再见大辫子的次数就渐渐多了。大多时候我是尊父母之命给大姐家送些生活物品。
记得1984年的冬天,临近春节,天特别的冷,又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那天等我拎着东西赶到河边时,已是黄昏,渡船泊在对岸,没人。冬天又黑得快,尽管就着雪色能模糊辨别对岸的影子,但我胆子本就小,想回家,又怕父母责骂,只能扯着嗓子,站在渡口,朝着对岸喊道:过河啦,过河啦。可回答我的只有从河岸传来的回声,这回声倒是我想起各种鬼故事中的妖魔鬼怪,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忽然对岸亮起了一盏灯,随即传来一声:来啦!这声音如同久盼的甘霖,又恰似天籁之音,我竟然欣喜地哭了。等我上船后,才知道她回家换了一盏马灯,所以来迟了,然后她低声笑道:“你又来给姐姐送东西了?”我点点头。她又笑道:“春节后大队统一桩基建房,好多人家都有了自行车,不再从这里走了。你姐姐一家要搬家了,我也要搬家了,以后这渡口怕冷清了。”说完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她所说,后来大姐一家建了二层洋房,洋房坐落在一条公路旁,现在这条公路被称为S244,扬天路中的一段。再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大姐家也很少去了。今年看望大姐时,聊天聊起了过往,都不觉唏嘘,有谁能想到今天如此好的生活,更把“宁可向东嫁一尺,也不向西嫁一寸”的“箴言”嘲笑了一番。后来聊到了摆渡人大辫子,问起她的境况,大姐笑道:“大辫子,年纪大了,闲不住,现如今她已经成为了广场舞大妈。只要不下雨下雪,她拉着她的音响,在我们村委会的大楼前,教大家跳舞呢。”
我很好奇地问道:“她的大辫子还在吗?”
“大辫子早剪了,短发,可精神呢!”
哦,剪了,还叫她大辫子,也许人们已经习惯了对她的称呼,这习惯的称呼又怎能让人如何忘怀那段难忘的岁月?正是那段难忘的岁月让我不能忘记那个摆渡人的名字,她叫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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