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写了形形色色会说话,具备语言力量的人。王熙凤最出名的就是言语能力,周瑞家的形容她“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不过王熙凤也不是没有对手,像林黛玉的伶牙俐齿,贾探春的抓大放小的说话都不弱于王熙凤。但她们说话都不如一人,听闻此人说话才知道语言有力量。此人当然是贾母!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第三十四回薛宝钗奉承,贾母虽说客气,却也照单全收。她说年轻的时候“比他(王熙凤)还来得呢”,言语中充满自信。
贾母在第四十七回说自己嫁进贾家五十四年,重孙媳妇做起到自己有重孙子媳妇,一生经历贾家鼎盛。面对的局面远比王熙凤复杂。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大有“力有不逮”之态,贾母却游刃有余足见其能。
天性使然和多年豪门生涯历练,令贾母的语言充满智慧和力量。仿佛平淡的一句话,却有出乎意料的深意。
(第二十九回张道士道:)“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每次看到贾母与张道士交锋都觉得好笑。老太太厉害之处在于偌大年纪,反应极其敏锐。
张道士提亲不提女方姓名不妥当,他是贾家出身,算贾家人,在都是贾家人的环境下,根本不需要避讳女方。只有坦白交代女方信息才好让贾母选择。可这老道士坏在他看好了,就让贾母接受,贾母当然不上当,凌厉反击回去。
当着道士说自己听和尚的话,张道士那张老脸被打的“啪啪”响。贾母这次反击,有底气,有力量,看着过瘾,主要是她身份高贵带来的底气十足。
回到第三十四回薛宝钗的奉承。贾母表达出好几层意思。
第一,自己比王熙凤强,就比所有人都强。
第二,王熙凤比王夫人强,王夫人不太会说话。
第三,不会说话的人,不讨公婆喜欢。
第四,薛宝钗踩着王熙凤夸奖贾母,分明是不会说话。
第五,王熙凤嘴巧得贾母疼,别人吃醋争风也没用。
第六,王熙凤这样的孙媳妇才是贾母满意的孙媳妇。
贾母自夸,夸人,明理,暗示,力挺,褒扬,赞同,反对这些情绪都在她平淡的话中说出来。薛宝钗不傻听得懂,王熙凤和王夫人薛姨妈也都能听懂。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第七十八回晴雯被撵,王夫人汇报贾母撵晴雯抬袭人时,贾母的回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首先,她说看晴雯甚好。人都撵走了她还说“甚好”,表明她不同意王夫人的决定。她说“这些丫头多不及他”,证明自己眼光不错,没有选错人。“谁知变了”,变的不是晴雯,而是人心。
其次,她说“这更好了”,是肯定王夫人。晴雯撵走了,多说无益,不要破坏婆媳关系。
再有,她说袭人“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没有大错误还是错误,与晴雯“我看她甚好”对应,双重暴击王夫人的肆意妄为。
最后,“只心里知道罢了”,是惩罚袭人的背叛。拖着不说就“名不正言不顺”,袭人也因此再没能成为贾宝玉的“妾”。
贾母说话厉害,例子比比皆是。老太太作为贾家兴衰的见证者,贾家的中流砥柱,贾母不死,贾家不散。可惜,贾母一死,贾家马上树倒猢狲散,一地鸡毛都没留下。
「文/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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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资料重点引自: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80回本 ;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80回本 ;
《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1990/ ;
《红楼梦》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红楼梦》程乙本·启功校订;
《红楼梦》绘全本·清·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