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征明、唐伯虎、祝枝山、徐祯卿,号称江南四大才子。他们名气既大,故事也多,总之都很令人神往。
此四人论才气,不只胜于明代,可谓冠绝古今,然而他们又有区别。
世人论诗,必推徐祯卿为四大才子第一,论书法,则必推祝枝山,论绘画,则必推唐伯虎,独有文征明,兼有三人之长,诗、文、书、画无一不绝,故而号称“四绝”。
这样看起来,文征明的聪明才气似乎在其他三人之上,然而真实情况是,他其实是四才子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历史记载,他儿时愚钝,7岁还不会说话,只有他父亲文林对他期望很高,他是11岁开口说话后,才正式进入外塾。
文征明这个现象,一般很少有人注意,倒是王世贞在为他作传时说了一句:“人不可以无年。”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先来看看其他三人。
徐祯卿从小天资聪颖,少年时就长于文理,人称“家不蓄一书,而无所不通”。他文章学秦汉,古诗效汉魏,近体师盛唐,16岁就出了一本《新倩集》,就是书法,也师从怀素、苏轼、黄庭坚、米芾、二王等大家,“损益之,加以苍老,遂自成一家”。(王世贞评)
明代这四大才子的仕途都很不顺畅,醉心艺术既有兴趣原因,也有无奈,徐祯卿的原因最为特别。他20多岁中进士,但因为相貌丑陋,却进不了翰林。
徐祯卿的《迪功集》、《迪功外集》、《谈艺录》等都很著名,后者作为一部文学批评名著很被钱钟书推崇,从他跟文征明合著过《太湖新录》来看,他与其他三才子也是有交集的,只是记录太少。
徐祯卿这样一位大才子,原本是该有更高成就,更多名作传世的,然而可惜的是,他只活到33岁。就是晚年入道教,学养生,也还是短寿,这大概与他的先天体质有关。
再说祝枝山。
祝枝山即祝允明,他的相貌也属丑陋一族,他是因为右手枝生一指,也就是俗话说的六指,才自号枝山。
祝枝山是四才子中考试最多,也最不走运的一个,19中秀才,后来经过五次乡试才中了举人,而七次会试则统统落第。他是一直考到55岁,直到见儿子都中了进士,这才断了念想。他最后是以举人身份去做县官的,但做到南京通判,就称病辞职了。
史书上这个“称病”辞职,乍一看,是以病为借口的意思,其实不是。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后来也常常病倒,有一次居然卧床50多天,以致误了乡试。他是真有病。
祝枝山诗文都很擅长,书法尤其高绝,一手狂草惊世骇俗,性格也颇有烂漫诙谐之处,但是说其人高傲可,说他无悲观则不可。
祝枝山的履历表是很奇特的,那其中动不动就某某卒,某某卒,祝枝山为之写诗、写墓志铭,哭之,吊之,这样的记载居然多达几十处。也难怪他要写《浩歌行》,感叹人生年华易逝,功名富贵难求了。
他能活到67岁真是幸事。
再说唐伯虎。
唐伯虎以风流才子著名,他的传奇故事最多,而他本人的真实情况,却是潦倒一生,苦不堪言。
唐伯虎也并没有那么多艳事,他先后只有两个妻子,一个早早病死,一个在他落魄时离去。若非要说他风流,那就是他比祝枝山更爱喝酒,还尤其喜欢流连风月场所。
唐伯虎的父亲唐广德,是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唐伯虎年少时倒是争气,15岁就以第一名补苏州府府学府生,所以后面文征明为他写墓志铭时会说:“童髫中科第一,四海惊称之。”
唐伯虎跟文征明、祝枝山等很早就认识,并结成好友,他努力学习积极参加科考,还是听从了祝枝山的劝告。就是文征明的父亲,大名士文林等也对他非常赏识。
但是唐伯虎天生的放浪性格,动不动就去喝酒嫖妓。20岁时,还因为太不检点,被提学御史方志厌恶,以致落第,要不是文林等帮他说情,再考的机会是没有的。但是他之后并不改变,甚至变本加厉。
唐伯虎如此下去很危险,所以文征明就劝他,千里马看的不只是表面,而是品质,一时得意不可张狂。他还告诉唐伯虎,我父亲说了,你才情了得,但太过轻浮,后面恐怕难以大成。
然而唐伯虎一听就不乐意了,他给文征明回信说,老子就这样,看我不顺眼就别跟我做朋友。他竟因此跟文征明绝交,直到晚年才写信给文征明,恢复了关系。
唐伯虎这个样子,后面的结果不难预料:他的官越做越小,到最后自己都耻于赴任了,他紧接着就夫妻失和,成了孤家寡人。而这之后,他就只好靠卖画养活自己,又因为不顺,越发沉湎于酒色。
唐伯虎如此放浪,都画技惊人,真可谓天纵之才,如果他不是如此,该有何种成就?
然而他却只能在潦倒中潦倒,盛年病逝,终年才54岁。
而资质原本最差的文征明,虽然也仕途不畅,但活法却好,成就最大。
他为人贤德,洁身自好,一生醉心艺术。
文征明跟祝枝山一样,都是讨厌八股的,只不过制度如此,不得不为,他最后是因为不习惯官场,遭到排挤,才辞职的。
文征明因为宗师批评他字写得不好,立刻努力研习书法,他无论学书法,学绘画,当时的名家都愿意倾囊相授,可见人缘之好。
文征明人称“内行淳古”,他娶了昆山吴愈的三女儿后,一生相守,从来没有变心。
文征明与放浪形骸的唐伯虎完全是相反的性格,但他仍旧与唐伯虎相处融洽,这说明他绝不迂腐。文征明还有一个特点是厚道、不争。
他有一次去参加苏州一位大富翁的宴会,主人非要留宿,他只好住下了。那天夜间,他看到一个人从他睡房里偷走两个银杯,一声不响。那个人也是主人的客人,他担心自己一说,宾主双方的交情就断了,那人再也无法做人。
于是文征明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感化。他早早离去,留言给主人,说喜欢那两个杯子,暂时借去一用,而后,他就找人复制了两个银杯,还了回去。
文征明还曾遇到一位失业的私塾先生,非要把50两银子存在他那,就是文征明说他家不经营借贷也不行。老先生说就信他文爷一个人。
后来,那银子老先生因急用取回去了,不久去世,都没来得及告诉儿子,他儿子每月依旧来取月息,文征明还是给他。这儿子是发现了父亲取回存银的记载后才来磕头道歉的,不料文征明又给了他50两,说你父亲已经仙逝,这算是我给他的丧仪吧。
文征明的诗兼容各家之长,如陆诗之工整,苏诗之意趣,白诗之雅致,柳诗之幽深等,都有,像极了他这个人,所以人称他“主风雅数十年”。
文征明家中藏书丰富,书法师从多人,如二王、钟繇、颜真卿、黄山谷、苏轼、怀素、米芾等等,都是他的宝藏。其楷书号称“温纯精绝”、“明代第一”,行书则自成笔意,而草书则被称为直逼怀素、黄山谷,不输祝枝山,故而又有“博飞专精”之评。
文征明是沈周的弟子,自己也门人、弟子众多,他是沈周之后的吴门画派的领袖。他早期的画秀润、细丽、含蓄,一如他温和儒雅的性格,基本没有老师的雄健粗犷张扬之气。晚期作品则清丽雅致,注重色彩,笔墨情趣浓郁,他是一位善于学习,并不断开创的艺术家。
然而,文征明的艺术成就大多来自晚年,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里,靠着阅历、勤奋、实践,越发精进。他在四大才子中最有时间,他活了90岁。
人的生命长短固然有很多原因,但个人性格、修养肯定占了很大比重。不是说人不可早期成就,非得全才才行,但是人要成就更大更多的事,却必须有时间。一面要有足够的时间,一面也靠会利用时间,这对普通人尤其如此。
所以王世贞才说:“人不可以无年。”我们要活得久一些才好啊!实际上文征明的一生,也远比其他人更有趣味,他终生都在他醉心的艺术中快活地活着。
文征明辞职三次,才得放舟南下,回归苏州,那年他57岁。从此以后,他就只在诗文书画中畅游,晚年被称为“文笔遍天下”。老人家90岁还一如平常,他的临终一刻是,为人写着墓志铭,忽然放笔,端坐而逝。
无疾而终的文征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沉浸在诗文、书法之中,这真是一位神仙人物。
文/九鸦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