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鲁迅先生这首著名的《自嘲》诗,把自嘲者的乐观、豁达和诙谐,还有那些许的颓丧、尴尬和无奈,以及洒脱和傲然不羁,表达得淋漓尽致。读罢此诗,读者非但不会真的会跟着鲁迅去嘲笑他,反而会对他的坦荡和幽默心生钦佩。作为展现个人幽默的方式,自嘲也能够体现一个人的智慧。
自嘲是一种语言行为,顾名思义就是自我嘲讽或者自我解嘲。《说文解字》中对“嘲”的解释是:“嘲,谑也。从口,朝声。”“嘲”这个字自古就有,然而“自嘲”这个词是来源于宋代陆游的《自嘲解嘲》诗:“世变真难料,吾痴只自嘲。”这首诗在陆游的近万首诗作中算不上代表作,却创造了“自嘲”这个词语。自嘲的载体是语言,特点是幽默,方式或是自言自语,或是在与他人的对话中进行,其效果或是打破谈话时的僵局,或是巧妙应付突然出现的尴尬场面,或是有意识、有目的地宣泄内心世界而获得一种慰藉。在言语交际活动中,自嘲可以达到多种交际目的,自嘲是聪明人的武器,是一种“语言策略”。
性格心理学上讲,自嘲虽然是暴露自己的缺点,却不是自卑,反而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胸襟。敢于自嘲的人,并不是因为内心自卑,而是因为他们充分认识到自身的不足,也充分了解自己的长处,所以敢把自己的不足放在公众面前。情感专栏作家非立夏在文章中举过这样一个女星成功自嘲的例子。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播出期间,杨幂被观众指出剧中的造型暴露了其发际线后移的缺点。面对众人的嘲笑,杨幂非但没有“怒怼”,反而在微博中幽默地回应称:“我是一个禁不起批评的人,如果你们批评我……我就去植发。”这句话既回应了“发际线靠后”的问题,也化解了尴尬,反而让公众觉得她是一个十分可爱和有趣的女人。所以说,有时候适度自嘲,用自嘲的方式去回应别人的质疑,看似是贬低自己,其实是比一种“骂回去”更有智慧的回应。
美国心理学家赫伯·特鲁在《论幽默》一书中把自我解嘲列入“最高层次的幽默”。为何自嘲是一种“高级感”的幽默?这可以从自嘲的产生机制——“乖讹论”上找到答案。“乖讹论”是一种西方幽默理论,认为幽默之所以会引人发笑,是因为两种不同组成部分或两个不同概念之间相互冲突,也就是“不和谐”。而自嘲是通过言语激发的不和谐达到交际的和谐,正是通过“乖讹”的方式产生幽默。在自嘲话语中,由于语词的暗示,语流沿着一定的逻辑方向发展,接着这一逻辑突然中断,冒出一个既似是而非又似非而是的喜剧性的谜底;或某些词语的暗示的字面意义与交际意义出现了相悖的现象,造成听话者的期望突然悬空,一时无法适应,而审美主体认为自己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在新建构的合作原则上恍然大悟,忍俊不禁。
另外,人们在自嘲时,总是有意或无意地违反礼貌原则中的真诚性原则,故意夸大或缩小自己的话语,以其语言的荒谬性来达到自嘲的效果。比如,自嘲的话语总是故意把微小的事情放到显微镜下,使其凸显出荒谬性,或以超乎人们正常语言习惯的话语与人们的思维发生冲突,使听众在一个新的层次上理解这些话语,进入语言“圈套”。当听话者听到的话语与他平时所持的审美观念不同甚至明显相悖时,这时候,“乖讹”的不和谐就应运而生,让人们感到自嘲的可笑。
正如康德所说:“笑是一种从紧张的期待突然转化为虚无的感情。正是这一对于悟性绝不愉快的转化,却间接地在一瞬间极活跃地引起欢欣之感。”这很好地解释了“自嘲致笑”的产生机理。自嘲的最终体现方式是“笑”,是高境界的幽默,是非常有效的交际工具,也是一种中庸法则,其交际意图更多在于打破尴尬的气氛或场合,顺利达到交际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