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列子张湛注》札记第三则之六
钱钟书论《列子-黄帝》之“好沤鸟”
文/周敏
《管锥编-列子张湛注》第三则《黄帝》,共论述了八个问题,此为第六个问题——“好沤鸟”。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云云。
上面所指内容出于《列子-黄帝》篇。为便于讨论,兹将“云云”即省略部分补足并译成白话。
(注:“好沤鸟”之“好”读去声,意为喜好;“沤”即“鸥”,鸥鸟)
【原文】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注释】
①沤——音ōu(欧),通"鸥"。《释文》:“沤音鸥,沤鸟,水鸮也,今江湖畔形色似白鸽而群飞者是也。”
②住——张湛注:“住当作数。”王叔岷:“《艺文类聚》九二,《御览》九二五,《尔雅翼》十七,《容斋四笔》十四,《记纂渊海》五六,《事文类聚复集》四六,《合壁事类 别集》六九,《韵府群玉》八,《天中记》五九引皆作数。”
【译文】
海边有个人喜欢鸥鸟,每天早上到海上去,跟鸥鸟玩耍,来此与他嬉戏的鸥鸟有一百多只。他父亲说:“我听说鸥鸟都爱跟你玩耍,你抓一只来给我玩玩。”第二天他来到海上,鸥鸟都在空中飞翔而不下来。所以说:“最好的语言是没有语言,最高的作为是没有作为,在别人面前显示小聪明,那是很浅薄的。
可见,这是一个寓言故事,旨在告诫人们不要耍小聪明,不要萌生玩弄别人的机心。头上七尺有神明,你的那一点小心思,鸥鸟居然会有感应,将你的企图识破,何况你面对的还是万类中最高智慧的人呢。对人要真诚相待,如果心怀鬼胎,别人就不会和你亲近了。
下面是关于列子这则“好沤鸟”寓言故事的源流及其寓意的解读。
按《容斋四笔》卷一四早言此节与《吕氏春秋·精谕》中一节相同。吕书云:“海上之人有好蜻者”,高诱注:“蜻蜓小虫”,而《列子》易虫为鸟。
——在列子寓言之前,《吕氏春秋·精谕》有类似的寓言,称“海上之人有好蜻者”,列子的故事由此借鉴而来,
只不过把“蜻蜓”换成了“鸥鸟”而已。
《鹖冠子·泰録》云:“未离己而在彼者,狎沤也”,陆佃注:“如狎沤者,心动于内,则沤鸟舞而不下。”陆解甚确;则《鹖冠子》之伪作,后于《列子》耶?
——陆佃解读,此寓言的寓意是“狎沤”。“狎”就是玩弄,虽为内心活动,亦为鸥鸟洞察识破了,因此,鸥鸟舞而不下。
钱钟书在此梳理文脉:
相传《鹖冠子》为战国时楚国隐士鹖冠子所作。其人居深山,以鹖为冠。按年代排,《鹖冠子》为战国人所作,《列子》为晋人,《鹖冠子》应该在《列子》之前。现《鹖冠子》反而取用《列子》内容,难道《鹖冠子》是后人冒名楚国隐士鹖冠子所写的伪作?
《三国志·魏书·高柔传》裴注:“孙盛曰: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孙在东晋初,殆已见《列子》耶?晋人文字驱遣《列子》,此为朔矣。
——孙盛解读,此寓言的寓意是,海边喜好鸥鸟的父子“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解读与陆佃一致。
钱钟书在此又梳理文脉:
《列子》是晋朝人所写,孙盛是东晋初人,就已经知晓《列子》了?说明《列子》是晋初之作。晋人援用《列子》,孙盛是第一人。
谢灵运《山居赋》:“抚鸥鲅而悦豫,杜机心于林池”,自注:“庄周云:‘海人有机心,鸥鸟舞而不下’”;实用《列子》此文而嫁名《庄子》。
——谢灵运《山居赋》用“好沤鸟”寓言,自注源于庄子言,实际上用得是《列子》的东西,却托名《庄子》。
大概是弄岔了。
《世说·言语》:“佛图澄与诸石游,林公曰:‘澄公以石虎为海鸥鸟’”,刘峻注:“庄子曰:‘海上之人好鸥者’”云云。亦以为事出《庄子》,岂漆园逸文欤?
——这里,刘峻注也认为“海上之人好鸥者”的故事出于《庄子》。钱钟书在此又生一念,这个“好沤鸟”故事虽然没有见诸《庄子》一书,但不止一人说出于庄子,是否是庄子的逸闻呢?就是说,是否庄子原有此文,后来失传了?
可见,由于年代久远,在文脉的梳理上,既使是钱钟书这样博览古今之人,亦有悬而难决的问题。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注:篇中红体字引自《管锥编-列子张湛注》第三则)
附录:《管锥编-列子张湛注》第三则之六
“好沤鸟”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云云。按《容斋四笔》卷一四早言此节与《吕氏春秋·精谕》中一节相同。吕书云:“海上之人有好蜻者”,高诱注:“蜻蜓小虫”,而《列子》易虫为鸟。《鹖冠子·泰録》云:“未离己而在彼者,狎沤也”,陆佃注:“如狎沤者,心动于内,则沤鸟舞而不下。”陆解甚确;则《鹖冠子》之伪作,后于《列子》耶?《三国志·魏书·高柔传》裴注:“孙盛曰: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孙在东晋初,殆已见《列子》耶?晋人文字驱遣《列子》,此为朔矣。谢灵运《山居赋》:“抚鸥鲅而悦豫,杜机心于林池”,自注:“庄周云:‘海人有机心,鸥鸟舞而不下’”;实用《列子》此文而嫁名《庄子》,
【增订四】《世说·言语》:“佛图澄与诸石游,林公曰:‘澄公以石虎为海鸥鸟’”,刘峻注:“庄子曰:‘海上之人好鸥者’”云云。亦以为事出《庄子》,岂漆园逸文欤?岂如李商隐《判春》所谓“珠玉终相类,同名作夜光”乎?参观论《全晋文》孙绰《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