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80回后的文本遗失,作者曹先生写在第五回的预言显得尤为重要。
作者很狡猾,喜欢跟读者捉迷藏,布了个迷宫,如果没能读懂他的迷藏,走出迷宫,就会陷入误区。
这个迷,就藏在第一回和第五回里。
从绛珠还泪到警幻示警,主旨在悄然改变
第一回,作者借僧道二仙之口,说了个绛珠还泪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导者,不是神瑛,也不是绛珠,而是警幻仙姑。
从第五回众仙姑以为绛珠的生魂来游可知,警幻主导还泪,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把绛珠收到麾下,成为太虚幻境中的一员。
只因绛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没办法安心做仙子,警幻便给她一个还报的机会。
按照这个思路,接下来的情节,将全部围绕还泪展开,所呈现的也只是一部爱情悲剧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警幻的初衷来写故事情节,这部著名的主旨只有一个:爱情,是名符其实的爱情小说。
但是,到了第五回,主旨悄然发生了改变,因为警幻的规划被宁、荣二公截胡了。
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警幻也是个好说话的人,见宁荣二公言辞恳切,“故发慈心”,改变了专注于绛珠的计划,把重心移到了宝玉身上。
正因为这一变动,作者写在第一回的还泪主旨就发生了变化,还泪不再是主旨,规引宝玉入正才是主旨。
如果忽略了这一点,把重点依然放在绛珠还泪上,当成爱情悲剧来理解,就中了作者的圈套,入了他所布的迷宫。
在宁、荣二公的话里,还藏着一个关键信息:“无人规引入正”,这句话说明,宝玉的长辈们,无一个教育得当之人,都不能引导宝玉走正途。
作为仙子,不能在现实中出现,警幻如何才能规引呢?
答案在第一回的开篇:“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警幻警幻,最擅长的就是以幻示警,梦幻相连,如梦如幻,因此,“梦”“幻”才是此书立意本旨,所有的梦幻,都是用来规引宝玉入正。
所以,读懂书中的梦与幻,才能读懂全书的主旨,读懂作者曹先生的真实意图。
那么,在第五回,警幻是如何示警的?她从宝玉的痴迷爱好入手,围绕着宝玉的生活场景,从三个方面对宝玉示警。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把人间惨状当奇香仙茗美酒享受
宁、荣二公为什么要找警幻来规引宝玉?结合全书来看,有两个原因:一是下凡之事由警幻全权负责,只有她能任意调配已化身为宝玉的神瑛;二是宝玉“禀性乖张,生性怪谲”,只爱在内帷厮混,唯有风月之事才能对他起作用,而警幻的专长正是“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因此,警幻是规引宝玉入正的最合适人选。
警幻的第一个方法,是用奇香仙茗美酒招待宝玉,这正是王孙公子奢侈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宝玉平生最爱。
但是,奇香是用“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这警幻真够残忍的,不惜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对宝玉示警。
何谓“宝林珠树之油”?即用宝姐姐林妹妹为首的众女子所熬制的油,所以叫“群芳髓”,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警幻是不是危言耸听?当然不是!宝玉在内帷厮混所收获的快乐,是女孩们在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此,宝玉所喝的仙茗叫“千红一哭”,所喝的美酒叫“万艳同悲”。在欢笑的表象下,隐藏着的是女孩们的血泪控诉。
可惜,宝玉冥顽不灵,警幻的第一个办法完全失效。
用《红楼梦》十二支曲,预告女孩们的命运
第一个方法失效,那就再用一个。在王孙公子的奢侈享受中,除了奇香仙茗美酒,还有听曲。于是,警幻把早已准备好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在宝玉面前演了一遍,把女孩们的命运写在了曲子里。
当下的宝玉,正处在人生最是无忧无虑的阶段,虽然已到了可以云雨的青春期,但祖母依然当他是个孩子极力呵护着,就连到宁府赏梅花这样纯女眷的活动,都带着他。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以孩子的身份睡到秦可聊床上,做起了春梦。
这样的生活,让宝玉很是享受。这种享受会带来什么后果?宝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他的意识里,这不是他该想的,一切有祖母呢。
但是,如果让他知道,他所喜爱的姐妹们,都会薄命,都会有着悲惨的命运,他还能无动于衷吗?
可以说,警幻确实最了解他,世间之事,能够触动宝玉的,也只有这些姐姐妹妹了。
经过了看判词,如今又相对应的把姐妹们的命运用曲词加以注解,天分极高的宝玉这回该有所领悟了吧?
事实是,并没有!
一个一帆风顺、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又怎能领悟红颜薄命?
可见,作为神仙的警幻,也并不懂人情世故。
与钗黛兼美云雨,领略所谓风月,不过如此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两个方法都失效,警幻只能拿出杀手锏:“秘授以云雨之事”,让自己的妹妹与宝玉完成一场高质量的云雨。
这个警示的方法,很难让人理解。如此美事,能警示什么?
这就要看警幻这个妹妹的人物设定了:“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乳名兼美,字可卿”。
这个妹妹,兼具了钗黛之美和可卿的成熟风韵。
为什么要这么设定?钗黛,是宝玉生活中的玩伴,各具其美,宝玉对他们充满着向往。同时,睡在可卿的床上,可卿的成熟风韵也已刻进他脑子里。三人揉合成一人,不仅是人间至美,而且是仙界至美。
警幻的意图,是令其“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
当然,这个方法,同样失效了,尝试过仙界至美的宝玉,梦醒之后,很快就和粗粗笨笨的袭人姐姐云雨了。
至此,警幻的警示宣布全面失败,她已经拿宝玉毫无办法了。
但是,作为读者的我们,不能和宝玉一样冥顽不灵。
作者曹先生写警幻示警,目的是给全书列出一个提纲,后面的情节,都将围绕着这个提纲展开。
警幻的三个示警办法,正是作者想要读者看明白的三个主旨:
其一、宝玉沉醉于奇香仙茗美酒般的享乐中,而带给他这些享乐的闺阁女子,将付出被熬制成油的代价,以供他享乐。而他享乐生涯的高潮,从元春的牺牲开始——元春晋封贤德妃,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煎熬度日,才有条件给了宝玉一座大观园。
其二、那些写进判词的薄命人,一一对应着大观园里的女子,她们的结局早已注定,且其薄命都与宝玉有关。
其三、钗黛都将成为宝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且分量不分高下,平分秋色。她们合而为一,以“兼美”的身份进入宝玉的生命,成就宝玉的人生——一个用生命做警示,让他迷途知返;一个用规劝做引导,让他悟道而去。
这便是作者在第五回所布的迷宫,起着提纲挈领的作用。读懂了作者的精心设置、巧妙安排,才能走出迷宫,读懂全书——这不是凄美的爱情小说,而是用血泪写就的忏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