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一种叙事艺术,是作家根据时代和社会生活,依靠想象和虚构创造出来的艺术世界。
我国的小说是从说话艺术发展而来的。在叙事方面,它首先继承了说话艺术全知全能的叙事方式,继而,根据叙事的需要,中国的小说又逐渐的向限知限能的方向转化。《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在叙事方面已经进行了积极地探索,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不过,真正把全知全能的叙事方式与限知限能的叙事方式完美的结合起来,使小说的叙事艺术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的,还是我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
在处理全知叙事与限知叙事的关系上,《红楼梦》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为后世小说的发展积累了丰富的艺术经验。下面我们就具体来看一下《红楼梦》在叙事艺术方面的特点。
一、对传统叙事方式的继承
《红楼梦》继承了我国传统小说常用的全知全能的叙事方式。在传统的小说中,叙述者是全知全能的,他可以洞察一切。故事的发展、人物的心理都在叙述者的掌控之中。《红楼梦》在叙事上也保留了这种叙事方式。例如: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当中,宝玉和黛玉因为互相猜疑闹了矛盾,书中有一段他们两人的心理描写。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
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书中的人物,宝玉和黛玉作为这次事件的当事人,他们都不清楚对方心里面真实的想法,而作为小说的叙述者是知道的,他是全知全能的,他为读者展示了书中人物的细腻曲折的心理活动。
长篇小说是巨型的叙事作品,它篇幅长,容量大,人物多,情节复杂,结构恢宏,时间跨度也大,反映的社会生活也极其广泛,所以,不可能由书中的某一个人物来完成叙事的任务,只有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才能解决问题 。
二、尽量使用限知限能的叙事方式
无论是在情节的推进上,还是对人物性格的交代上,《红楼梦》都最大限度的使用了限知限能的叙事。
全知全能的叙事往往由叙述者以无所不知的姿态,告诉读者或者听众所有的事情,而限知限能的叙事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书中的人物,由书中的人物去完成这个任务。借助书中人物的眼睛和语言来描写环境、交代背景、介绍其他人物。
《红楼梦》的作者还常常利用书中不同的人物来观察、介绍同一个人或事物,使读者获得立体的感受。
比如,小说对于贾府这个大家族的介绍,就没有采用传统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而是采用了限知的叙述方式。作者先由冷子兴对贾府以及和贾府休戚相关的几家亲眷做了总体的介绍,然后又通过林黛玉、薛宝钗、刘姥姥等人的眼睛和感受,为我们刻画出了百年贵族之家的面貌。
对人物交代也是如此。作者常常利用不同身份的人来对同一个人物进行评价。这些评价有时候甚至是相反的。这样读者就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了解、认识这个人物,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分析评价,从而做出判断。
比如对书中的男主角贾宝玉,作者就让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来评价他、介绍他。王夫人说他是个“混世魔王”,黛玉的母亲说宝玉“在姐妹情中是极好的”,老太太认为“别是个丫头投错了胎吧?”,冷子兴觉得这件事儿有些好笑。到底,谁的看法正确呢?作者没有说出来,尤读者自己去判断。
再比如,对王熙凤的介绍和交代吧。作者也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作品中的人物去完成。黛玉进贾府的时候,从黛玉的眼中我们看到了凤姐的风采,初步感受到了她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后来,刘姥姥来打秋风,我们又从刘姥姥的角度感受到了凤姐作为贾府管理人的机变、手段和威严。到了贾琏偷娶尤二姐那部分,作者又安排兴儿给我们补充了下人眼中凤姐的形象。
限知叙述一方面可以把作者隐藏起来,让读者自主阅读、独立判断;另一方面还可以起到侧面描写观察者性格的作用。
像上面提到的黛玉和刘姥姥她们初进贾府的感受一定不同,她们对凤姐的认识也不会相同。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的主观感受,带有她们的个人色彩,所以也能表现出她们的性格特点。在这里。限知叙述不仅完成了对故事情节的描述,也表现了观察者的性格。所以说,《红楼梦》在已经把限知叙述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三、局部的全知与整体的限知相结合
《红楼梦》的作者完美的将局部的全知全能和整体的限知限能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我们还是以心理描写为例。小说要刻画人物的性格,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离不开心理描写。《红楼梦》的作者对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的心理描写采用了全知的叙述。让叙述者进入到他们的内心,把他们的心理活动完全的展示给读者。比如,写宝玉在听到黛玉的葬花词以后的感受,还有他为平儿理妆后的心理;宝钗偷听到小红和坠儿谈话后的心理活动等。这些都是作者在直接披露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样的叙述无论是对情节的推进,还是对主人公性格的塑造都是不可缺少的。
对于书中的其他人物,作者又以限知的笔法精心描述。作者对宝、黛、钗以外的人没有直接描写他们的心理活动,而是通过他们的言谈举止去揭示他们的内心世界,让读者通过作品当中对他们言谈举止的描述,自己去探索他们的心理轨迹。
作者用全知的叙述来交代主要人物的心理活动,用限知的叙述来描写次要人物的心理活动,既使主、次有了明显的区分,又使叙述具有了独特的魅力。
虽然,《红楼梦》还没有完全摆脱中国传统话本小说的特点,但是它已经完美的将全知叙事和限知叙事结合起来,极大地加速了我国古代叙事学的发展。作为我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还有无数的宝藏等着我们去挖掘。
参考资料【脂砚斋重评石头记】80回本
【红楼梦】通行本120回本
【中国古代文学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10月第一版
【文学概论】 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6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