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同为一族,但是与荣国府比起来,宁府显然是秽乱不堪,非议不断的,譬如常年在外流荡的落魄世家子弟就当着宝玉的面鄙夷过宁府“你们东府除了门前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宝玉听后不置一词,近似默认。
自打贾敬摒弃家业,住进道观和道士们胡羼,宁府便开启了混乱模式,贾珍是个一味高乐的爷,身无长技却又族中大权在握,即便将整个宁府翻了过来,也无人敢管。而除了豪饮聚赌,玩弄娈童,更因风月问题被众人侧目。
在宁府,最为众人所知的便是焦大醉骂中的“爬灰”和贾珍父子与尤氏姐妹的“聚麀之诮”。
在第七回,因为不满主子派的差使,老奴焦大便破口大骂,文中写道:
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连贾珍都说了出来,一句话确定了被骂者是谁,“爬灰”,指公公和儿媳的不伦之情,而贾珍仅有秦可卿一个儿媳,所以,焦大骂的就是贾珍和秦可卿两人。而除了焦大醉骂,在文中多处都有两人私通的马脚,譬如秦可卿病中贾蓉不闻不问,贾珍却关切备至,心急如焚。秦可卿死后贾珍如丧考妣,拄拐痛苦,超出了正常范围。更有脂批中称删去的“更衣”、“遗簪”细节,都是为秦可卿遮丑。所以,贾珍与秦可卿的乱伦,毋庸置疑。
其次便是贾珍父子“聚麀之诮”。
贾敬去世后停灵宁国府,尤氏姐妹前来帮忙打理事务,在此之前,贾琏便已经对尤氏姐妹的美名耳闻已久,并听闻了尤氏姐妹和贾珍父子的“聚麀之诮”。所以在见到这对姐妹后,即便垂涎三尺,也要忌讳贾珍,不敢下手。
无论“爬灰”还是“聚麀”,都是被世俗所唾弃的乱伦。巧的是,这都是宁府发生的丑事,相较而言,荣府却要清净得多。
作为深宅大院,荣府的鸡鸣狗盗之事也不少,主子们之间看不见的争斗,下人们之间的刀光剑影,无不是热闹的,而贾赦、贾琏父子就没少给众人的生活添点调料。这对父子的好色是人尽皆知的,贾母就曾骂过贾赦“放着身体不保养,官也不好好做,成日在家跟小老婆喝酒”,而贾琏亦有乃父之风,成日背着王熙凤勾三搭四,被贾母怒斥“放着两个美人还不知足,成天脏的臭的往屋里拉”。可是说到底,这不过是那个时代贵族家男性都会有的举动罢了,贾母自己也说了“世人都打这么过来的”,而乱伦这种兽类之举,荣府不曾沾染半分。
那么,宁荣二府差距如此之大,是为何呢?其实,早在第十回,尤氏与贾珍的一番私房话中,就说出了答案。
第十回,秦可卿卧病期间,尤氏和贾珍说起秦可卿的病情,提出让贾珍另寻个靠谱的大夫,目前的几个人一天轮流着看四五遍,也未见效果,反而让秦可卿一天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看病,对病人不好。贾珍听后便道:
“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
这段话中,除了让我们看到了贾珍对秦可卿超乎常理的关怀,还隐隐透露出宁府对于那个时代的礼仪,是选择忽视的,漠不关心的。在哪个时代,尤其是贵族人家,是非常重视礼仪的,所以面对不同的场合,都有不同的装扮。譬如宝黛初见时,宝玉从外面还愿回来后,仅进去跟贾母道了个安,回来时已换了另一套家常衣服,贾母便嗔怪“外客还没见就把衣服换了”,而史湘云每次进贾府其婶婶便非常用心将她打扮一番,故每次都让她抱怨衣服穿得太厚,事实上那个时候服饰非常讲究,里三层外三层是常态。这在第七十八回,宝玉跟贾政从外头作诗回来后就有表现,宝玉一进园子,便边走边脱衣裳,只觉得闷。
所以,秦可卿要见外客,是必须要穿上见客衣服的。可是这在贾珍看来,确实可以免却的。
就是因为贾珍对礼仪的忽视,所以宁府很多社交行为都是与那个时代的章法规矩相悖的。譬如看病,秦可卿歪在大迎枕上,与大夫面对面的,大夫把完右手的脉再把左手。
可是在荣府,女眷们是怎么看病的呢?尤二姐是贾琏的妾,生病时请来胡庸医,看病时是隔着几层帘帐,胡庸医把完脉没有把握,还得战战兢兢请示贾琏,要观看尤二姐面容。
晴雯是宝玉的丫环,因为着凉伤风,宝玉为其请来外头的胡庸医为其看病,几个婆子将帘帐放下来后,晴雯只露出一只手来,胡庸医看见她手上的凤仙花染的指甲,连忙将头撇开,这是非礼勿视。
一个小妾和一个奴才,在荣府都要讲究男女之防,可是秦可卿作为宁府的重孙媳妇,竟然被允许衣衫不整面对外男,无视礼仪便是漠视规矩,摒弃约束,毫无羞耻心,这样的环境下,宁府的人自然都是放飞自我的了,窥斑见豹,从贾珍与尤氏的私房话便能知道,宁府的“乱”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