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rewChan
译者:Issac
校对:奥涅金
来源:《标准收藏》
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看到过大人哭。倒不是说我身边的大人们,都性情平和;他们大多数人还是会像平常人一样,会愤怒、会发火。但我从未看到过家人透露出悲伤的情绪,为此,当我看到谁家大人哭泣的时候,我会非常震惊,就像我无意间看到他们与别人发生关系时一样地震惊。
在电影中,成人们得以表现自己失落绝望时候的各种状态。特别是情节剧,它仿佛另一个宇宙,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更常见到眼泪,也是因为这个类型不会轻视那些悲伤的人,相反,它似乎会利用每一种有可能的工具——令人肠断的情节转折、有力的特写、满当当的音乐——来表现他们的悲伤。
远超过一切的是,成就这一切的是表演。精英级别的表演者,拥有着神奇的天赋,善于在镜头面前表现崩溃。如果你恰好在黑漆漆的剧场中,看到这样的表演,你可能会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允许,去和他们一起心碎、崩溃。
比起在现实生活中,眼泪可能在大银幕上要更受欢迎、更加珍贵,但为了满足观众,某种程度上,它们也必须要来之不易。
在最伟大的当代情节剧之一的李沧东执导的《密阳》中,女主角申爱(全度妍饰演)并非是以一个倒霉冒失的形象出场,尽管在我们见到她之前,她就过得十分不好。这部电影以她走在路上开场,她正在和自己的儿子俊,搬家到小镇密阳。
《密阳》
我们很快就了解到,她之所以搬家是因为最近丈夫离世,但她脸上丝毫看不出悲伤;甚至当她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她也镇定自若,很放松,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当电影上演了前半小时之后,我们看到申爱努力融入这个社区,与店家闲聊,与发廊的女人们闲聊,与儿子学校里的老师、其他家长交好。
不管是天生的还是出于倔强,她每一次面对儿子都表现出开心的样子,让我们明显看到了她的乐观精神。她儿子年纪还小,无法回应母亲的努力,对方努力让自己开心、不受越加不济的境况的影响。
李沧东设计的最为明显的预兆,也只是加强表现了她的乐观态度:有一场戏,她即兴地和儿子玩着躲猫猫的游戏,然后假装哭泣来结束这场游戏,好像是为了告诉观众,在自己的新生活中,她即使哭,也只是为了乐趣、为了游戏。
我们估计申爱并没有那么悲伤,不是那种看上去就很悲伤,或者很容易崩溃的人。但因为她所有的善良的意图,她也是一个死亡的行走的预兆。至少在俊被绑架、对方要求赎金以及俊被杀后,她的公婆是这么看待她的。
葬礼上,一些亲戚哀嚎不止,申爱却恍惚出神,凹陷的眼睛表现出这个人再也哭不出眼泪了,一副在婆婆看来是不够悲伤的样子。
在这部令人沮丧的电影中,这可能是最令人不安的时刻,因为电影揭露了一个有关人之行为的电影很少让我们思考的真相:正如同我们认为哭泣,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非自愿的反应一样,它也很容易被别人理解为装模作样,成为一种表演。
哭泣之人的哭泣,是可信的吗?又或者是与哭泣的原因相称的吗?人在哭泣的时候是带着自我遗忘的放任情绪的吗?或者是以此避免旁观者的道德评判?如果没有眼泪的话,我们又要如何衡量这些事情?
残酷的是,我们有时候想要说服别人——以及说服自己——我们的确有所感觉,却常常哭不出来。
《密阳》在葬礼这场戏之后的部分,讲的是这个女人走向炼狱的过程,这一人物弧光,展现了全度妍不加掩饰的勇气气魄,这样的表演和《受影响的女人》中的吉娜·罗兰兹、《着魔》中的伊莎贝尔·阿佳妮,以及众多有着歇斯底里症色彩的角色演绎如出一辙。
《受影响的女人》
《着魔》
但全度妍在这部电影中的表演之所以令人如此满意,在于她和李沧东对申爱的困苦心情实事求是的展现方式。即使事情走向了悲剧,电影依旧紧紧抓住日常生活的平庸无味。申爱并没有陷入某种无法理解的愤怒状态之中;当一切尘埃落定,她必须努力作为社会中的一员而存在。
电影中也有一些未来之路的线索。有一位很忠诚的技工,叫做宗灿(宋康昊饰演),他常常徘徊在几场戏的背景里,暗示着可能有某种有趣的浪漫喜剧的解决之道。至于申爱,仿佛出于本性似的,为了解决问题,转向基督教,作为治愈的方法。
不久之前,她婆婆一直要求看到她悲痛欲绝的证据。但现在,申爱周遭的一切都让她回归正常,即那个成年人不会哭泣的世界。
但还没有那么快。全度妍让申爱拥有了叛逆的性格,她一次又一次走向叛逆,这个角色叛逆的部分说,如果我必须要崩溃,那我也要崩溃得和别人不一样。你想要看到我哭?她似乎在告诉我们,那我就哭给你看。在这部电影情绪最为复杂的段落里,她泪如决堤。
申爱恍恍惚惚,走进教堂做礼拜,宗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几分钟过后,镜头对准了聚众,他们吟唱、摇晃、交出灵魂,我们开始听到沙哑、带着咳嗽声的悲号。
全度妍将其当作最灿烂的戏剧性段落来表演:快要失去呼吸了的情绪起伏、时而向前时而向后的摇晃、拍着自己的喉咙和胸膛、血管从脖颈鼓起到额头。
毫无疑问这样的痛苦真实无比;当然,其表现超乎寻常。但是,这样的哭泣,也揭示了这是一种有人在看、在听的哭泣,是一种需要观众的哭泣(宗灿全片都谦卑地充当了这个观看者的角色,上帝的光辉似乎反复地减弱)。
这样的爆发炫耀而卖弄、沉溺而放纵,在社交意义上不大合适,但却是申爱完美而无用的复仇——也是展现了全度妍才华的地方,我们看得出来她演得怡然自得。
我们很少看到如此伤心刺骨的表演,看起来情绪饱满,但同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观众而刻意为之,为了达到最大效果而夸张表演,在眼泪流下的那一刻达到最盛。
全度妍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身心交疲的表演——最私人化、隐藏在最深处、控制最得当的羞耻的表达——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需要多么挑衅、执拗任性才能得到大家的关注。
同时,又要多么接近恐怖的情绪,多么像精神上的占有。在这个灾难性的场景里,全度妍让我们完完全全地看到了狂喜与愤怒交合的时候。